成都“嘉年华”阴影下的“问题少年”

日期:2019-12-08 14:22:26 来源:互联网 编辑:小优 阅读人数:834

容炜决定举报成都“嘉年华”

2019年7月24日,容炜和母亲王凝到郫都区扫黑办做笔录,第一次谈及了在“嘉年华”的过往。除了容炜之外,近年来,许多父母眼中的“问题少年”都被送进这家问题少年矫正机构。

在这里,以学生管学生,以问题少年治问题少年,形成了一个全封闭式的、层层欺压的空间,“问题少年”非但没有被拯救,反而被推向深渊。

11月25日,成都市郫都区教育局通报,成都“嘉年华”存在违规经营的办学行为,此前已被责令停止一切教学活动,将学员全部清退。12月2日,成都市郫都区委宣传部回复新京报记者,目前正在积极调查此案,近期将会再次对外通报调查情况。

成都“嘉年华”阴影下的“问题少年”(图1)

11月29日下午,新京报记者探访成都“嘉年华”铁门紧闭,墙上的标语已经摘掉。新京报记者 王昱倩 摄

被送去改造的“问题少年”

容炜想逃跑。

几个小时前,母亲王凝以买电脑的名义,将“问题少年”容炜带到成都。载着容炜的面包车,离开成都东站,沿着高速向西北方向疾驰。车子通过一扇红色的铁皮大门,停在成都“嘉年华”青少年心理辅导中心以下简称成都“嘉年华”的院落。

容炜在这里呆了五个月。返家后,他经常心口痛,精力无法集中,整天昏昏欲睡,没有食欲。王凝先后送他到重庆西南医院、成都华西医院检查,最后确诊为双相感障碍,躁狂、忧郁反复发作、交替。

王凝想知道儿子遭遇了什么。但容炜总是闭口不谈。2019年6月,容炜与父母发生争吵,他连夜离家,没有参加第二天的高考。

他来到了郫都区报案。又向教育局、市场局等部门举报。他称,在成都“嘉年华”中,他遭受了体罚和。只有抗争,他才能重新找回生活的希望。

但在成都“嘉年华”的宣传中,它是一家问题少年矫治机构。

王凝向新京报记者回忆,她在百度中搜索关键词“网瘾”时,看到了成都“嘉年华”的介绍。官网提到,青春期厌学逃学、网瘾早恋、叛逆对抗、离家出走等行为,在这里都可以进行矫正。

在母亲王凝眼里,14岁的容炜是个十足的“叛逆者”作为中学教师,王凝期望儿子能像她一样好好读书,将来上个好大学,但容炜总觉得读书没用,没日没夜上网。

2014年9月,读初二的容炜不去上学了,躲在家里玩了几戏。父亲要揍他,他从厨房拿起菜刀挥舞、自卫。

儿子动刀的举动,让王凝怕极了。从那以后,她把家里的剪子、刀具等所有锐利的东西,都藏了起来。

父母觉得儿子叛逆,容炜却认为,父母控制欲太强。父亲酒后常常砸他的房门,随意进入他的房间,他的书包、日记也常常被父母翻阅,他还被要求服用安神药物,喝“听话符”熬成的水,以缓解怒火或暴力倾向。

这让容炜觉得讨厌又可笑,双方因此常常发生争吵。

王凝实地考察后看到,成都“嘉年华“的院内有一排平房,学生们统一穿迷彩服,喝井水、饭菜没有油水,二、三十人住一间宿舍、睡铁架床。简陋的环境,让她犹豫不决。校长潘晓阳见状,开导她说,孩子来这不是享福,三个月后,将交还她一个完全不同的儿子。王凝相信了。她当即交三个月的学费,一共18000元。

男孩江冉,也是父母眼中的叛逆少年。江冉酷爱单车,曾经沿川藏线一路骑行到尼泊尔。他还喜欢二次元、摄影和架子鼓。父亲江虔认为,这些都不是正经事。他觉得儿子过惯了舒服的生活,应该吃点苦。

岱歌喜欢上了一个女孩,父母反对,她便离家出走。

18岁男孩叶枫,沉迷网络。高中留级两年后,他不打算上学了,于是办好了身份证,准备外出打工。

在与父母的争执下,最终,他们和容炜一样,被送进了成都“嘉年华”

成都“嘉年华”阴影下的“问题少年”(图2)

折磨与被折磨

来成都“嘉年华”的第一天,容炜被全身衣服安检,教官强迫他站在一块地面砖上,不能跨出半步。他咬舌头、撞床架、摔东西、大声哭闹。

一个过肩摔,他的肩胛骨重重地砸到地面,脑袋嗡嗡响。一个高大的胖男孩走上来,用胶带捆住他的双手,封上他的嘴巴。

刚来的第一天,不能吃饭、睡觉,容炜的手脚发冷,几乎晕厥倒地,但一旦倒地,上来又是一个“甩翻”

这是一个绝对封闭且等级森严的地方。层级结构从下往上是:新生、老生、骨干、教导员、心理老师、校长。

每天早晨5点半,学员需要绕180米的操场跑步,早上40圈,晚上20圈。如果没有完成,将会受到严厉惩罚。

最普遍的惩戒措施是“加体能”—蛙跳、下蹲、高抬腿、展腹跳、俯卧撑各50个,250个为一组。一旦犯错,就要加两组。

因为不服管教,三天时间里,学员岱歌被罚做六万八千个体能,其中包括两万个下蹲。有一次做到凌晨三点,她吃力地爬到上铺睡觉,突然两腿一麻,差点仰面摔到地上。

新生要绝对服从老生。上厕所、夹菜、喝水都要报告。任何一个老生,都可以给新生“加体能”一个老生对新京报记者说,“我就是被折磨过来的,所以我喜欢折磨别人。”

老生小进告诉新京报记者,“学员岱歌刚来时情绪特别大,她一哭,就给她加体能。我当时想,让她吃点苦,她就会珍惜以后在外面的生活。惩罚她,是想帮助她早点出去。”

待了一年六个月的秦萧,是这里的“骨干”他向新京报记者回忆,老生殴打新生是被默许的,如果不这样做,老生就会受到教官的惩罚。”折磨新生不会觉得愧疚,是一种快乐。”

24小时驻守营内的教官,位于权力的上游,讨好他们,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生存法则。在这里,所有人都争着给教官挤牙膏、洗衣服内裤、倒洗脚水、按摩。

上述说法,“嘉年华”的一名教官均予以否认。他对新京报记者称,这里不存在学生。“我们每周开会,都强调不能对学生动手。”

成都“嘉年华”阴影下的“问题少年”(图3)

男孩江冉曾两次被送入成都“嘉年华”新京报记者 王昱倩 摄

逃离与反抗

离开“嘉年华”需要表现良好,得到心理老师的认可。一名学员对新京报记者说,他常常在心理老师面前假装悔过,但发现没有用。

三个月后,教官通常会告诉家长,孩子还没改造好,让家长续费。

被续费是所有人的噩梦。容炜曾给母亲写信,陈述被殴打的遭遇,没有等来回信。这些信都被教官扣押了。王凝也跑去看过儿子,但被拒之门外,理由是,一旦见家长,改造的过程就前功尽弃。

“嘉年华”里的日子无尽而黑暗。通常,学员们试图重伤自己,喝碘伏、喝洗衣粉、用砖块砸头、跳鱼塘、吞钉子、吞玻璃碴,利用去医院的机会逃跑。

容炜对新京报记者说,他的新生弄碎了树脂眼镜片,吞了下去。容炜赶紧往他的嘴里灌醋,硬逼他吐出了碎片。

秦萧见过一名新生,通过绝食、吞石头、吞筷子来反抗。他和其他老生摁住他,往他嘴里灌清油,看着他痛苦地哇哇直叫。在这里,反抗越多,遭到的殴打越多,秦萧总看见,这名新生背上青一块紫一块。

秦萧说,有一次,他上厕所时,这名新生越过他,走到马桶吃。教官连声安抚他不要激动,泼了他一盆冷水。几天后,教官主动联系家长,送他出去了。

“嘉年华”曾发生过一次老生带头,新生参与,计划制服教官后逃跑。当时一名参与的新生说,被告密后,计划失败。学员们与教官发生了肢体冲突,一名教官的鼻梁骨被打断。趁着混乱,一名个子高大的新生翻墙跑了。

几名没跑成的“主犯”在所有学员的“观摩”下,脱掉内裤,被人用木棒在上抽打了三十下。目睹此场景的几名学员向新京报记者回忆,“主犯”们的被打出一道道血痕,又被罚“值班”三天—即被绑起来、不能睡觉。

学员们将这里的人分为四个大队:伤残队托儿所缉毒大队以及疯人院分别代表身体不好的人、青少年、者和患有精神疾病的人。

30多岁的余强,是一名抑郁症患者。与他关系最好的容炜回忆,他不用参加体能训练,有的学员不服气,去教导员面前讲他坏话,他就被拖着跑几圈。他总是一个人呆着,教导员命令他出来透气,他拒绝服从,一群老生就跑去殴打他。

2015年初,离开“嘉年华”没几天,余强便自杀了。心理老师朱冬梅向媒体证实了此事说,“他自杀的原因很复杂,我也难过了很久。”

18岁的何云因,被父母送进“嘉年华”何云对新京报记者说,教官告诉他的家长,在这里能把毒瘾戒掉。但实际上,这里并没有解除毒瘾的单独措施。

何云说,他试图逃跑过,但失败了。他被罚站、不睡觉四天四夜。稍有合眼,便被一盆冷水泼醒。一年后,教导员告诉他,他出不去了,事后他得知,原来他的父母被说服再续费一年。后来,何云熬成“骨干”开始折磨新生,并由此获得。

患者卿臣被父母送来戒网瘾。他对新京报记者说,他随时可能脚肿,不能出汗,但仍遭受了体罚。有一次他告知联系方式给出营的朋友,被罚站到凌晨3点。

一名前教官说,孩子们离开后都无法释怀,“因为在里面,他们没有得到什么心理辅导。他们假意顺从,大家都心照不宣。”

成都“嘉年华”阴影下的“问题少年”(图4)

嘉年华的官网,目前网站已经无法打开。图片源于网络

后遗症

容炜没有得到“拯救”走出“嘉年华”后,他与父母的关系丝毫没有缓和。在他看来,母亲是“加害者”他不再信任她。

回家后,母子的关系更加紧张。一次发生冲突, 王凝将儿子绑在了床上。她认为,儿子没改造好。四个月后,她再次将容炜送入“嘉年华”

2017年,容炜被医院诊断为双相感障碍。这是精神类疾病的一种,特征是躁狂或忧郁的反复发作、交替。这两年,他不停服药,药单累计了二十多张,但病情不见好转。

在梦里,容炜也无法自由。他常常梦到,被几个人摁住,扑面而来的压抑感让他窒息,他无法挣扎、表达,惊醒后一身冷汗。

离开“嘉年华”之后,江冉也时常做噩梦。有一次从噩梦中惊醒,他看见床前站着“嘉年华”的教官,一拳打过去,教官满嘴是血。当日,江冉第二次被押送到“嘉年华”出营后,他又被父母送到成都四院精神科治疗。一个月后,他逃出医院,徒步一夜,从成都回到。

他的父亲江虔对新京报记者说,这样的结果,与他们的初衷是不符的。江冉问他,你对我有歉意么?江虔顿了顿,答道,“哪怕是坏的经历,对你的整个成长,也不一定是坏事。”他没有向儿子道歉。

岱歌出营后,与父母的关系彻底恶化了。她独自去了西安,找到一份做直播的工作,和女朋友租房子住。如今,她每次下蹲时膝盖还会隐隐作痛,被罚做了太多体能,她被诊断为永久性半月板损伤。

出营后,叶枫成天将自己锁在房间睡觉。母亲失望地疯狂砸门,他就随身带把刀,防止教官再来绑人。

一名女孩告诉新京报记者称,从“嘉年华”出来后,她在父母面前既小心,又卑微。以前常去酒吧的她,现在不敢离开家门一步。一天早上,父亲责骂她起床不喝水,她吵了几句,父亲威胁要把她再次送回去。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向父亲认错。

成都“嘉年华”阴影下的“问题少年”(图5)

嘉年华“校长”曾接受媒体采访。图片源于网络

从“维尔彬”到“嘉年华”

嘉年华的官网显示,上世纪80年代末大学毕业后,潘晓阳即任职国家级重点中学的德育专干,专业从事’双差生’的工作,后从事心理学知识的学习和青少年心理研究,具有丰富的第一线培养拓展提升青少年素质及行为训练的经验。

“维尔彬”也有一段不堪的往事。据媒体2009年2月27日报道,曾有三名“问题少年”在“维尔彬”接受训练,因不堪忍受出逃。出逃学生称,这里只有服从,没有尊严,还发生了饿饭、打骂、性侵犯等。

报道刊发当日,郫县教育、工商、门对“维尔彬”开展调查。一名教官称,“维尔彬”此后开始内部整顿,跑步从一百圈减到二十圈,吃饭时间从八分钟延长到十五分钟。此外,他们还拆除了围墙上的铁丝防盗刺。

一名自称“维尔彬”的学员告诉新京报记者,当时,“进去的人都想把基地炸了”有一次,他和几个“营员”从厨房偷出菜刀,往大门口冲,与教官们僵持良久,试图让他们放自己走,最终未能逃脱。

“维尔彬”被曝光后,潘昌全主动注销了该公司,随即注册了“嘉年华”继续招收学员。

“嘉年华”的官网介绍,该机构是“等十二部委推荐的青少年心理辅导中心”但实际上,“嘉年华”只是被收录进一个名为“中国校园健康网”的网站,这个网站号称是十二部委联合主办。之后,“嘉年华”便声称他们“被等十二部委认可推荐”

警方接受媒体采访时曾称,从“维尔彬”到“嘉年华”在没有办学资质的情况下,潘昌全之所以能坚持十余年,与他善于换马甲,化名经商等因素有关。

新京报从一名学员处获取的受案回执显示,2019年11月30日,成都市郫都分局新民派出所已经受理了“嘉年华”存在“非法拘禁、体罚营员”的报案。郫都区委宣传部回复新京报记者,目前正在积极调查此案,近期将会再次对外通报调查情况。

中国政法大学教授、青少年犯罪与少年司法研究中心主任皮艺军告诉新京报记者,目前,没有社会机构有足够的资源容纳问题少年、网瘾少年。这些孩子在学校里很难管教,因此家长宁愿送他们到有风险的机构。但此类机构一定要法治化、规范化,这些机构的准入及硬件师资等应当严格,否则极易出现管教方面的严重后果,非常危险。

文中学员均为化名

新京报记者 王昱倩 实习生 孙朝 成都、报道

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:

嘉年华

嘉年华(Carnival)早在欧洲是一个传统的节日。嘉年华的前身是欧美“狂欢节”的英文音译,相当于中国的“庙会”,最早起源于古埃及,后来成为古罗马农神节的庆祝活动。多年以来,“嘉年华”逐渐从一个传统的节日,到今天成为包括大型游乐设施在内,辅以各种文化艺术活动形式的公众娱乐盛会。全世界各地有着花样繁多的嘉年华会,并成为很多城市的标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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